粘稠的引力像看不见的泥沼。李长生拖着半边身子,靴底在坑洼的黑石上刮出粗糙的声响。三十步的距离,在这条通道里却像走了半个时辰。空气里那股死鱼翻肚皮般的腐臭味,被周围高密度的气压挤压得几乎能凝出水滴。
前面的端木岐停下了脚步。修长白净的官靴停在了一处狭窄的豁口前。
前方没路了。堵在豁口处的,是一面像碎玻璃般不断折射着灰光的微观断层。断层并不厚,透过那些光怪陆离的折射面,隐约能看到几丝微弱的乱流在后方游动。
“生路。”端木岐把罗盘往下压了压,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,“断层后面那点乱流,就是生门泄出的气口。”
他转头,目光越过李长生,落在最后面的公羊忌身上。
“公羊校尉,修补司测了路。该你镇阙军出点力了。去,把这层玻璃砸开。”
公羊忌没动。他身上的残甲发出艰涩的摩擦声。
那面断层表面看似平静,但那些细碎的光影全是交错的空间切削面。
“端木大人,那断层看着薄,但里面的反震力……”公羊忌声音发干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端木岐连眼皮都没抬。他的大拇指在罗盘侧面的机括上轻轻一按。
走在侧后方的钟离霜猛地绷紧了脖颈。十几根钉在脊背里的金属骨刺疯狂震动起来,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高频尖啸。
她惨白的皮肤上瞬间暴起一根根青筋,伤口处的血水还来不及流下,就被高频震荡打成了细密的血雾。那股深入骨髓的撕裂感让她整个身子都在微微打摆子,但她死死咬着牙,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。
这股刺耳的高频波动像一把无形的凿子,强行刺向那面微观断层,让碎玻璃般的光影出现了细微的停滞。
“修补司的副机,已经替你压住了六成反噬。”端木岐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线,“怎么,镇阙军的刀,现在连块破玻璃都劈不开了?”
震耳欲聋的高频噪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回荡。
在这片连呼吸都觉得刮嗓子的噪音掩护下,李长生靠着石壁,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起伏。
他微微垂着头,左眼底部的暗红乱码顺着那股高频波动,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。
不需要暴力破解。钟离霜先前递出的那个后门接口,正像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。李长生的算力化作一条细不可查的游丝,顺着那刺耳的震动频率,切入了测绘仪的最底层。
两行脏代码完成了物理闭环。
没有引发任何灵力波动。端木岐手里的罗盘也没有发出一丝警报。在修补司的最高过滤机制里,那只是一段因为活体仪器超载而产生的无效杂音废码。
一切都在端木岐的眼皮底下,借着他亲手开启的高频掩护,悄然完成了交接。
公羊忌依然站在原地。他盯着那面随时会崩碎的断层,小腿肚子不自然地痉挛着。他很清楚,微观断层一旦受力不均,崩出来的碎片能把活人连骨头带肉一起削没。
“我这身甲……防腐阵纹快见底了。”公羊忌咬着牙,还想再挣扎一下,“若是破障时扛不住,大人也得跟着受累。”
端木岐笑了。他抽出左手,指尖在罗盘表盘上凭空拨动了两下。
“咔哒。”
公羊忌身上的残甲发出一声沉闷的死机声。原本还亮着微弱蓝光的护心镜阵纹,瞬间暗了一半。
防腐能源被测绘仪的权限强行切断了五成。周围死寂的寒气立刻顺着甲隙往里钻,公羊忌的脖颈处瞬间泛起了一层青紫色的冻斑。
公羊忌浑身一哆嗦,猛地抬起头。
“现在只剩一半了。”端木岐语气温和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,“三息之内,你要是还站在这儿,我就把你另一半能源也抽干,扔进乱流里当肥料。”
他走近半步,盯着公羊忌的眼睛:“天庭律令,临战怯懦者,就地剥壳。数据不会骗人,凡人只配做耗材,你们这些残兵败将,也不例外。”
伪神体制内的主从体面,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撕得连遮羞布都不剩。
公羊忌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。他死死盯着端木岐那张白净的脸,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。但他不敢拔刀。刻在骨子里的神权压制,让他只能把刀柄攥得嘎吱作响。
他猛地转过身,大步走到队伍后方。
王富贵正贴着石壁缩成一团,怀里死死抱着个破褡裢。
“胖子。”公羊忌一把揪住王富贵的衣领,将他半提了起来,粗糙的铁甲倒刺硌在王富贵的下巴上,“把那块废玉牌给我。”
“啥……啥玉牌?”王富贵满脸惊恐,手脚乱蹬,活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王八。
“别装蒜!”公羊忌红着眼,唾沫星子喷在王富贵脸上,“你刚才一路摸尸,司徒云萝那块带威压的废玉牌残片就在你怀里。拿出来给我顶反震力,不然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!”
王富贵眼珠子一转。
“哎哟——”
他突然双眼往上一翻,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咯咯声,整个人像一摊没有骨头的烂泥一样往下溜。
公羊忌手里一空。
王富贵重重砸在地上,四肢抽搐,嘴角开始疯狂往外吐白沫。一边吐,身体还一边顺着地面的倾斜度往裴惊蛰脚边滚,两只手死死捂着那个装玉牌的褡裢,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”公羊忌气得一脚踹在王富贵腿上。
王富贵哎哟了一声,抽搐得更厉害了,白沫糊了满脸,就是不睁眼。
公羊忌拔出半截腰刀,刀光在昏暗中映出他铁青的脸。
“公羊校尉。”端木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带一丝温度,“还有一息。”
公羊忌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怨毒地盯了地上的王富贵一眼,还刀入鞘。他没有退路了。
在王富贵装死的时候,站在旁边的裴惊蛰正死死盯着前方的端木岐。
裴惊蛰的眼袋极深,这让他看起来总是一副随时会过劳死的模样。但此刻,他那在天庭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职场求生本能,正疯狂拉扯着他的神经。
端木岐太平静了。那种平静里,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慢与算计。
结合刚才端木岐逼迫活体仪器开路的狠辣,裴惊蛰断定,前方绝对不是什么生门,而是一个吃人的陷阱。
裴惊蛰嘴唇微动,刚想压低声音提醒一声。
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无声地在他手背上压了一下。
很冰,没用什么力气。
裴惊蛰浑身一僵,顺着那只手看过去。
李长生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时会断气的虚弱站姿,乱发遮着半张脸。但他那只按在裴惊蛰手背上的手,却稳得像一块冻住的铁。
裴惊蛰瞬间闭上了嘴。他明白了。
主帅不是没看出来,主帅是在将计就计。
就在这时,一声极其压抑的吸气声在队伍中间响起。
澹台夜弦靠着黑石,华丽的金冠有些歪斜。她那张原本冷傲的脸上,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前方那微弱的乱流里,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味道。对于别人来说,那只是一种压抑的空间压强。但对于她这种流着伪神嫡血、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女来说,那味道比利刃还要尖锐。
真神的气息。
那种深渊底部最原始的、能把一切规则咀嚼成渣滓的恐怖存在。
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,膝盖一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这是高维寄生虫在面对天敌时,刻在基因底层的生理屈服。
她想往后退,想离那个豁口远一点。
“啪。”
一根只有在真实视界中才能看到的暗红乱码锁链,凭空勒住了她的后颈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,手指在袖口里微微一勾。
乱码锁链瞬间收紧。澹台夜弦刚退了半步的脚腕被强行扯住,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踉跄,被冰冷地拽回了原本的位置。
诱饵,就该待在诱饵的位置上。
澹台夜弦转过头,看着李长生那毫无波澜的侧脸,眼底的恐惧更深了一层。她不敢再动,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让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。
“当、当、当——”
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。
公羊忌双手举起那面残破的护心甲。甲片上的阵纹发出最后微弱的悲鸣。
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狗,带着满腔的恐惧和恨意,一步步走向那面折射着灰光的微观断层。
通道深处的气流开始乱窜。碎玻璃般的光影映在公羊忌铁青的脸上,犹如一根即将燃尽的引信,随时都会引爆一场致命的灾难。
